原创.散文诗《农校街·仁义胡同》

文 / 王红莉

《农校街·仁义胡同》

岁月在这里拐了一个弯。

我站在洛阳老城西南隅的农校街上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条窄窄的巷子牵了过去。它太瘦了，瘦得只容得下两三个行人并肩，瘦得阳光也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来。巷口的牌子上写着“农校后街”，可老洛阳人都知道，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——仁义胡同。

长不足二百米，宽不过两米余。这样的胡同在洛阳老城里本不算稀奇，可偏偏是它，把一段三百年前的往事，藏在了青砖灰缝之间。

那是清朝以前的事了。这里原本没有路，只有董、李两大户人家之间的一道界墙。两家为一墙之地起了争执，官司打到县衙，县令却不敢断案。董家便修书一封，寄给在朝为官的儿子董老官。谁知董老官看罢，哈哈一笑，提笔在信后写道：

“千里捎书为一墙，让他一墙又何妨？区区小事不足提，邻里和睦理应当。”

董家依言退让，将墙向自家院里挪了一墙之地。李家见状，深感惭愧，也将墙往自家挪了两墙之地。一道墙变成了两道，两墙之间，便生出了这条窄窄的胡同。

我慢慢地走进去，手指划过斑驳的砖墙。墙是青灰色的，有的地方已经泛黑，缝隙里探出几茎蕨草，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东侧是农校街小学的院墙，曾几何时，这里还是明清两代的察院，是科举考试的地方，童生们从这里走上仕途。西侧是一排两层民居，木门紧闭着，正午的阳光下，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
走至胡同拐弯处，我想起有人曾在这里种下一棵洋槐。那树长得古怪，在一人高的地方硬生生打了个弯儿，孩子们路过时便吊在上面打提溜。如今树已不在了，可那个弯儿仿佛还留在空气里，提醒着每一个过路人：有些东西，需要柔韧地拐个弯。

这大概就是“仁义”二字的真意吧——不是软弱，而是懂得弯下身来的智慧。

清代的董老官懂，李家也懂。几百年后的今天，这条胡同里的人依然懂。听说前些年，胡同里一位尹女士发现邻居家进了贼，没有声张，悄悄报了警，守在门口直到民警赶到。这样的事，在这条胡同里大概不算新闻——邻里守望，原就是这里最寻常的风景。

走到胡同北端，回头望去，窄窄的一线天光落在青石板上。我想起那首流传已久的诗：“千里修书只为墙，让他三尺又何妨。”洛阳这条胡同让的不是三尺，是人心与人心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。

墙让出来了，路就通了。

从察院后街到农校后街，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，可“仁义”两个字，却像砖缝里的草籽，一代一代地发了芽。如今的年轻人或许已不记得董老官的名字，可每天穿过这条胡同时，脚步会不自觉地轻一些、慢一些——仿佛那堵让出来的墙，还在丈量着什么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天中市场的喧嚣，可一进了胡同，声音就变得遥远而模糊。这里自成一个世界，一个让时间慢下来的世界。

仁义胡同，窄得只容得下善意，长得好似走不到头的岁月。

（ 作者： | 责任编辑：歌者 ）